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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阳“梦”是云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本站    日  期:2013年4月19日     

——读《梦过偏岭》想到“梦幻现实主义”

郭继卫

一朝圣的背包客艰难地行走着,路上看见有个瘦小女孩背着她的弟弟前行,便同情道:孩子,你好辛苦!没想到小女孩淡然地说:你背的是重量,我背的是希望,谁更辛苦?

一、定义“梦幻现实”

几天前按作协要求评田培忠的长篇小说《梦过偏岭》,我在一昼夜之内读完了这个作品,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对其评论研讨。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写过并且只写过军旅文学的创作者,作为一个在书中描写的那个年代前后一直生活在部队大院的第二代军人,作为与“百万大裁军”时最后“撤退”到军校的一批铁道兵生活过5年(包括在师医院和宣传队工作的女兵)的同学和好友,这部小说让我看得目瞪口呆。从文学角度、从军旅文学角度、从言情小说角度,《梦过偏岭》都有明显的“剑走偏峰”特点。在我要婉拒这个评论任务、给作协的陈飞编发短信息编到一半的时候,我猛然间想到了前面的那个小女孩的故事。

我眼前一亮,不再囿于书的文本本身,而是下足功夫去猜想作者的用意与情愫。于是我大有新的斩获——《梦过偏岭》这本小说作为一种创作现象,有可能在无意中创生出来一款新型的“主义”——我将之归纳为“梦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或特征)。

简而述之,任何小说的写作总会存在“太实”或“太虚”的摇摆,太实则无味,太虚则有假,这是公认的非常难把握的写作难题。通篇采用带有某一倾向的技巧是很常见的,由此才会产生诸如“魔幻现实主义”或“革命现实主义”的不同流派。而将两者同时并列铺陈地用在一部作品中,却不多见,因为这很容易造成叙事的混乱。

《梦过偏岭》的处理方式似乎是这样的:从一般状态下的生活是怎样过着的,到梦想状态下的生活是怎样幻化的,将这两者按一定比例来一番配比掺杂,从而,作品亦真亦梦、亦实亦幻,形成“真”与“梦”并驾齐驱、两条腿走路之势。它不是“化合物”,而是“混合物”,即各自保持了各自的基本属性,又那么密密麻麻地交错叠加着。

再进一步探讨,现实的“现实”与梦幻的“梦幻”总是构成一种“电位差”,它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水平面上,而“势能”的产生就正是从这差距而来的。《梦过偏岭》就属这种情况,它试图在现实与梦想之差当中求得人物与情节演进变迁的逻辑性,并做足文章。例如我们轻易就能甄别出来:金贵的艰辛奋斗和工作绩效是真,而在他面前连续出现的机遇与荣誉花环则是梦;金贵那持续不竭的思春是真,而不期而至的“梅婷春秋”“四仙女同时下凡”则是梦;年轻军官在老家和部队里常遭遇“提亲、逼亲”是真,而频繁撞击出真情真爱的火花则是梦。

真,是摆脱不去的,而梦,是可遇却不可求、甚至干脆就是不可遇的。

我提出这个“梦幻现实主义”并非凭空原创,而是受到“魔幻现实主义”的启发。

众所周知,魔幻现实主义(Magic Realism或Magical Realism)是一种源自拉美、风靡全球的文学叙事风潮,其故事中的因果关系完全基于写实,但看起来却常常陷入不合乎现实常规的“着魔”的状况。而我们所讨论的这款“梦幻现实主义”,则好比将“魔幻现实主义”中的“魔”换成了更接近现实一些的“梦”。它不会像“魔”那样跑出很远、让人费解、令人恐惧,它只是通过加入与作品内容紧密关联的“梦”,来丰满与滋润着人物和故事。它好像是在坚硬现实的推进中添加了一道理想主义色彩的影子,迫人感受在血淋淋的真实之后还有一丝唯美的存疑的投射。

梦幻现实主义在嫁接“真”与“梦”时,倾向于把真实与超越真实的梦想状态修剪成一种全然流淌的连续状态,并且通过其角色的思维跳跃、或情节中凸显的不可信性,将这种流动感演绎得熠熠生辉。

在表面上看起来,它像是对真实世界的一种平实记述。然而,一旦仔细去审视的话,就会发现它们总是有一些老实巴交的文学手法所无法企及的莫名其妙和神秘宿命的一面在渗透其纸背。

二、《梦过偏岭》“梦幻”吗?

《梦过偏岭》肯定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东西,但它也不是简单和纯粹的现实主义写法。有如下例证:

其一,书名《梦过偏岭》,便开宗明义地地点出一个“梦”字。

其二,开篇不久,男女主人翁各有一次梦的游历。

在金贵在梦里,他“见到勺梅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紧追不舍,当跑步追时,勺梅也跑步,当快追上时,勺梅好像变戏法似的一蹦又离他远了,他在梦里追了勺梅一整夜,快要抓住勺梅的手时,他的梦突然像泡沫一样破灭了。”如果要我们来“解梦”的话,这个梦说明他盼过,他追过;他快过,也慢过,甚至也停过;他没有放弃,但也没有成功——他迷失了本心。这个梦出现在第15页,它非常巧妙地隐含了整个故事的结局。

而勺梅的梦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出现在第28页。她的感受要比上一个梦复杂得多,也壮美得多:“雪漫天飞舞,挂满了早已落完叶的白桦树林,风时而吹起,雪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她一个人紧裹着一身冬装,在雪地里行走……她的神经一根根直立起来,长发也快一根根的竖起来了,她非常绝望,四周又无人烟,她拼命的呼喊,只有被山崖挡回的回音,其余什么声音都没有给她,她求死无能,求生无望……她害怕极了(这悲摧到了极点)。……随后勺梅想到这次梦中的经历,自己身体好像变成一只蝴蝶轻盈地飞了起来。(而后幸福到了极点)”她是坚定(尽管害怕)的、并达成了她的目的(追到了)。她的种种梦中体验也充分展示出现实与幻觉、身心孤独与欲望挣扎的交错,并昭示着全书的主旨。

其三,文中穿插了一系列小诗或情书文字。这看似是男主人翁的真情表露,但实则具有游离于通篇行文风格甚至人物性格特质之外的“意识流”色彩。如:“我怎么会变得像窝儿的鸟,飞翔的梦总是没有醒来;远处的红,远处的花,为什么还在云朵里。”这般柔细与金贵一惯的粗放与倔强并不相符。细品时会觉得多首小诗是专为让读者从写实的沉重肉身中飞扬起来而起到“羽化”作用的。这是行文中的一行行“刺”。

其四,在描写那些倾向于梦幻般美好的场面时,作者常“蒙太奇”般地进行叙事飘移,这从书中“描写”与“叙述”的使用配比与更迭中就可以看出。在讲述关于主人翁又一番情爱际遇(这肯定是“虚”的!)的“春”、“秋”二女子的故事时,文中表述从师宣传队同来了二女三男,但那“三男”在后来的文字中完全被省略了。如果不是作者的“穿帮”,那就只能说明在写作状态下作者对虚设意境的铺张,和对写实的细腻的不屑。

其五,也是更为明显的,就是在勺梅与李想迷路遇险后那场颇有些暧昧的交流之时。这是全书一个关键节点之一,既事关道德、又洋溢着情欲;既有心理上的互相领会,又有生理上的克制与觉悟。这是女主人翁的一次真正“遇险”及化险为夷,她因此而实现了品格上与身心上的“涅槃”。在这大段大段的双方交流中,是他们分别“在心里”——而不是通过语言——隔空传递的讯息(P150-151)。人的近在咫尺甚至肉体上的亲密无间,却无法像寻常那样靠说话或动作传达心情,偏要用内心活动的灵感来神交,找到思想的勾联与体贴,这无疑具有强烈的超现实的象征意蕴。

于是,再看书名便可以提炼出如下的两层意思:那是“梦见过的偏岭”(梦里再现);那是“梦走过的偏岭”(梦里再造)。由此,我们便更准确地把握了作者写作的玄机,并找到作者心思密室的小小钥匙。我要说,这么写,作者是要付出很大的忏悔的勇气的。

三、“梦幻现实”特征

《梦过偏岭》没有像魔幻现实主义那样,将它的世界描写得荒诞古怪、反复无常;也没有像一般的现实主义文学那样受限于物理法则,精绘着一情一景。它是大幅度跳跃于生理和心理的作用机理之间,有意或无意地保留着“真”与“梦”的差别,就如同盖了一座建筑而保留了手脚架的插孔一样,张扬着某种不入窠臼的别致。在作品中,这种令人不可思议的“梦的夸张与真的切实”比比皆是,甚至有简单和粗糙之虞,正是这一点成为本书“梦幻现实”精神的重要标志。显然作者的创作原则是“辅现实以梦想而不失其真实”。最根本的核心还是“真实”二字,不管作品采用什么样的“梦想”、“夸张”、“臆造”手段,它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反映和揭露那个年代生存与生活的坚冷如铁的真实。

粗读作品,我们一时很难发现推动故事发展的核心矛盾冲突到底是什么,平庸、欲望与小农意识似乎成了弥漫于艰苦军旅生活当中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无处不在的蛛网。读者只有将文字的阅读解剖为“梦”与“真”的“立体3D”视角,用两只不同的眼睛去搜寻,才能发现这样一个基本现象:书中的某些写实,原本是作者的梦幻;文字间的某些不着边际,实质上是作者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由此我们可以挖掘出这个作品的“弦外之音”:

首先,是底层生活与高尚目的之间的激烈冲突。作品中所有人物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修地球的”出身,唯一的中高级干部勺梅之父也是出生在“穷得叮当响,连买草纸的钱都没有,拉了屎就用竹篾片刮屁股来解决擦的问题”的农村。显然这并不符合那时部队人员构成的实际状况。

从军旅文学分类上看它应当属“农家军歌”一族。他们从蜕变的一开始,就疏离着所谓的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

这群人物一生下来就只见证着缺乏温饱的最苦难生活,过的是并没有尊严可言的日子。而现在,命运让天大的责任降到他们那消瘦的肩膀上,他们干的都是“担负国防服务的重要使命”、在当年就“投入上亿资金”的钢铁大动脉的修建工作。平心而论对这个社会群体而言,“反华包围圈”可能离他们的生活很远,但是当年并不富裕的国家只好用军事管理手段来让他们几乎是强制性地、冒着流血牺牲危险去干建筑工人的活儿。

每一天,他们不得不想着国防工程的大事,也不能不想着吃喝拉撒的生活小事。他们在精神之“高”与生存之“低”的两个层面极辛苦地上窜下爬,而“打洞”的劳其筋骨反而被映衬得不那么难熬了。他们的精神,实际上被切割成不相通融的两个极端,这正是一切苦闷与纠结的根源。

第二,是禁欲现实与性爱向往的难以调和。我们的军队本来就是一个严格自我约束的纪律组织,铁道兵更是条件最为艰苦的兵种之一,而书中描写的又恰恰是“左”的思潮盛行的年代。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没能享有和那个年代其他的军人们一样的优越感,至少有名无实,貌似军队中的农民——在千辛万苦实现了当兵梦想后,却又回归了农民。

书中从一开始就大刀阔斧地表现出性的饥渴状态,这是以往绝大部分军事文学作品中极不多见的。例如在前二十几页中,就有“锤子”(P3)、“挺立在胸前的东西”(P3)、被子上的“地图”(P4)、“坚挺得像笔杆子一样的东西”(P4)、“梦遗”(P6)、“挺立的胸部”(P9)、“可爱的小宝贝”(P15)、“内裤里那东西”(P20)、“行头从裤子里暴露出来”(P23)、“胸前的山峰”和“硬硬的东西顶着”(P28)等等,十余处颇为密集的性器官直接描写。

至全书结尾处,让金贵最“幸福”的记忆,竟然是明明紧紧拥抱着恋人却一连两次“将自己的体液射在了伞上”。他就以这样失败得离谱的状态“第一次享受了人生的美妙,享受了一个异性的美妙,享受了勺梅的美妙。”

作者真的在赞美金贵的感受是“享受”吗?

这种不加节制与修饰的相关描写,只能说明是作者怒不可遏地站出来,对当年假“道学”态度和思想禁锢年代的反拨与嘲弄。

这些描写和时不时出现的初恋的真正美妙的心理体验交错并行、柳暗花明,反映出现实苦恼的压抑和对爱情那遥不可及的应有权益的无限憧憬。

铁道兵,本分就是修桥打洞铺路,解决人与物的距离问题,而他自己的爱情之路却永远没有“抵达”这一站牌。这本身就是一出悲剧。

第三,是荒凉生存依从与冲动心绪逆反的严重对立。被穷困与饥寒折磨够了的人们更能明白“适者生存”和“丛林法则”的无可抗拒,他们只能依从于那凄凉与残酷的竞争游戏规则。而渴望体面与地位的冲动在内心深处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于是,强烈的逆反心态几乎干扰并异化了他们正常成长的历程。

比如金贵坚持下连的举动就始终让人看不出有多么高尚的心路历程,说白了还是想挣得那微弱得可怜的在战士们面前的一点点颐指气使。三个女性军人无一例外地盘算着如何“钓到金龟婿”,其心理“务实”到远远掩盖过少女应有的浪漫与圣洁光芒的地步。在这样一支队伍中,从副师长、到团副政委、到学院副院长、以及营长和教导员……竟集体从事“媒妁”业务,这几乎叛逆了多少年来所有的中国军旅文学作品为讴歌所做出的努力。如果不是作者构思上的忽略,那只能说明这是对某种荒谬生活状态的激愤的控诉。

这种倾向性的反差撕裂了曾经在外人看来那么庄重的军绿色的面纱,而裸露出一阵阵逼人绝望的本真。如果再想想这样一支几十万众的大军很快就将从解放军的序列中消失(不知为什么作者没从这个角度再予深入探讨,那将是更为震撼人心的),那才真让人有种“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悲怆。

四、怎样才能“梦幻现实”

本能就至极本能,本能到性、繁殖;低俗就至极低俗,低俗到梦遗、早泄;现实就至极现实,现实到争偶、吃醋;神圣就至极神圣,神圣到梦想着“去京城、见主席”……这就是我们所讨论的梦幻现实主义写作的典型方式:黑泥、白泥分而不分,合而不合,搅和成“太极”模样的半融不化状态。黑还是黑,白还是白;但黑不是尽黑,白不是纯白。严酷得不能再严酷的现实,以及只能在上述特定严酷之下的生存下去的希望,构成了冰与火这两重天象,也极苛刻地让读者从荒唐之壳的裂纹中瞥见了美好与善良的微微荧光。

这“梦幻现实主义”的本质,是一种否定与反讽。在因追赶无望而拒绝了高尚的煎熬之中,作者用梦去填补现实中流淌着脓血的疮洞。我们注意到书中叙述的效果和叙述本身常常是反向而行的:少女的天真与转瞬间的功利;士兵的上进与转瞬间的算计;军官的荣誉与转瞬间的私欲;穷苦人家的朴实与转瞬间的狡黠……甚至在大布局上,死,其实是生——例如金贵与勺梅实际上的结局;忘,其实是爱——例如金贵与春芝的情感的无疾而终。

显然,作者的理性并不足以说服他去压减那透着信马由缰之自由的感性。他有三个优势可能是别人不具备的,也可算作这类写法的必备秘笈:一是似真实又非真实地表现一段远去的岁月,体验过的痛与幻想中的快乐一起倾泻出来,这是他所选择的以“生存距离”为代价的表现手法;二是在积累足够厚重的生活沉淀之后,温柔地回眸剖析那有些朦胧的青春经历,使用的却是严厉无情的人文手术刀,这是他对刻骨铭心的心结的一次郑重的解构;三是在改革大时代姹紫嫣红落英缤纷的状态下,对过往历史实施一番严格的比对及筛查,在人生的新高度处,跪拜祭奠一段疯狂的岁月,留下的不唯体验也不唯拷问,既非回忆也非虚构,超越歌颂也超越批判,却兼备了“梦”与“真”交融的“1+1>2”效果。这是作者一出手就能写这样一部书的非他莫属之处。

“真”,就像是太阳;“梦”,好比是漫天彩霞。人们会去追逐日出日落的美艳,却没有谁会盯着孤零零的太阳看,虽然它是那么地切实、那么地坚定不移;也很少有人去注视那些蕴藏着无限想象空间的云朵,除非阳光将它们点染上炫丽的色彩。

这样的创作实践也在我们面前摆下了一道悖论:没有无趣的写法,只有无趣的读法。回到开始时的那则故事,去朝圣的人们所必须背负的,要么是生存,要么是梦想。但有时则是:既屈从生存,又夹带梦想。